作品说明 · 《归去来兮辞》（节录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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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数据
标题
归去来兮辞（节录）（陶渊明文）书写者
袁小娟原文作者
陶渊明（东晋，约365—427年）书体
行楷用纸
米白色宣纸印章
红色篆书引首章一枚（右上）；名章两枚（落款处）书写处
牧心草堂配图
灵璧奇石图，水墨绘成，置于木座之上
完整释文
归去来兮，田园将芜胡不归？既自以心为形役，奚惆怅而独悲？悟已往之不谏，知来者之可追。实迷途其未远，觉今是而昨非。舟摇摇以轻飏，风飘飘而吹衣。问征夫以前路，恨晨光之熹微。
乃瞻衡宇，载欣载奔。僮仆欢迎，稚子候门。三径就荒，松菊犹存。携幼入室，有酒盈樽。引壶觞以自酌，眄庭柯以怡颜。倚南窗以寄傲，审容膝之易安。园日涉以成趣，门虽设而常关。策扶老以流憩，时矫首而遐观。云无心以出岫，鸟倦飞而知还。景翳翳以将入，抚孤松而盘桓。
归去来兮，请息交以绝游。世与我而相违，复驾言兮焉求？悦亲戚之情话，乐琴书以消忧。农人告余以春及，将有事于西畴。或命巾车，或棹孤舟。既窈窕以寻壑，亦崎岖而经丘。木欣欣以向荣，泉涓涓而始流。羡万物之得时，感吾生之行休。已矣……
内容解读
《归去来兮辞》是陶渊明辞官归隐时所作，全文分为序文与正文两部分，此作节录的是正文主体，记录了一次精神与现实的双重归途。
开篇——决断
"归去来兮，田园将芜胡不归？"开篇即是一声呼喊：回去吧！田园都要荒芜了，为什么还不归去？接着，陶渊明道出辞官的根本原因："既自以心为形役，奚惆怅而独悲？"——既然让自己的心被身体（官职、俸禄）所役使，又何必为此而独自悲伤惆怅？他随即顿悟："悟已往之不谏，知来者之可追"——过去的事已无法挽回，未来的路却还可以重新选择。"实迷途其未远，觉今是而昨非"——庆幸自己虽然误入歧途，但走得还不算太远；如今终于明白，今天的选择才是对的，过去做官才是错的。
归途——轻快
舟行水上，轻轻摇荡；风吹衣袂，飘飘扬扬。向路上的行人打听前方的路程，只恨拂晓的天光还太微弱，恨不能立刻到家——这几句把归乡途中那种迫不及待的喜悦，写得轻盈而真切。
到家——天伦
远远望见自家的屋檐，陶渊明又惊又喜，奔跑着回家。家仆欢欣迎接，年幼的孩子在门口等候。庭院里的小路虽然已经荒芜，但松树与菊花依然挺立——这是陶渊明人格的象征：纵使久不打理，傲然的品格从未改变。携着孩子走进屋内，案上美酒已经斟满，他举杯自酌，看着庭院里的树枝，露出怡然的神色。倚靠南窗，寄托着孤傲的情怀；审视这容膝般狭小的居所，反而感到格外安适——这正是道家"少则得，多则惑"的生活智慧。
园居——闲适
每天在园中散步，自有无穷乐趣；柴门虽然安着，却常年关闭，不再迎来送往世俗的应酬。拄着拐杖，走走停停，时而抬头远望天边的景色。"云无心以出岫，鸟倦飞而知还"——这两句是全篇最富哲理的句子：云从山间自然飘出，毫无机心；鸟儿飞倦了，自然知道归巢。这既是写景，也是陶渊明的自喻——他的归隐，正如云出、鸟还，是顺应本性的自然选择，而非刻意的标榜。暮色渐渐笼罩，他抚摸着一棵孤松，久久徘徊不愿离去。
第二次"归去来兮"——交游与躬耕
陶渊明再次呼喊"归去来兮"，这一次，他要断绝与世俗的应酬往来。世道与他的志趣已然相悖，再驾车出门，又能追求什么呢？真正让他快乐的，是与亲戚谈心的温情，是抚琴读书以消解忧愁。农人告诉他春天已经来临，西边的田地将要开始耕作。他时而乘着有篷的小车，时而划着一叶孤舟，或探寻幽深的山壑，或翻越崎岖的山丘。树木欣欣向荣，泉水涓涓始流——万物都各得其时，蓬勃生长，这让他既羡慕，又感慨自己的生命也正一天天走向尽头。
文字在"已矣"二字戛然而止——这正是节录的痕迹。原文此后还有"已矣乎！寓形宇内复几时，曷不委心任去留"等一段更为哲理性的收束，抒发对生死、天命的旷达态度。此处的节录，恰恰截取了全篇中最具画面感、最饱含人间温情的部分——归途的喜悦、天伦的团圆、田园的闲适，将哲理留白，把生活的质感留给读者细细体味。
文化背景：陶渊明与"不为五斗米折腰"
陶渊明（约365—427年），字元亮，东晋诗人，被后世尊为"田园诗派之祖"。
公元405年，陶渊明出任彭泽县令，上任仅八十多天，便因不愿"为五斗米折腰"——不愿向上级官员卑躬屈膝以换取微薄的俸禄——毅然辞官归隐，从此终身不再出仕。《归去来兮辞》正是他辞官当日所作，记录下这一决定性的人生转折。
这篇文章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极为特殊。它不仅是一篇辞官的宣言，更是中国文人精神史上一座重要的里程碑——它确立了一种延续千年的人格理想：宁可清贫自守，也不愿为利禄折损本心。从此，"归去来兮"四个字，成为中国文人在面对仕途与本心的冲突时，最常引用的精神坐标。
苏轼曾说自己"出处仕隐，未尝不以渊明为师"，可见陶渊明对后世文人影响之深远。
书体分析：行楷之闲适
此作以行楷书写——笔画流畅自然，结构端正清晰，恰好契合这篇文章"既有哲思又有生活气息"的双重气质。
仔细观察这幅作品：
用笔：笔画从容不迫，提按转折之间透出一种闲适自得的节奏感，与文中"舟摇摇以轻飏""时矫首而遐观"的悠然意境彼此呼应。
章法：竖列排布，字距行距疏朗均匀，全篇一气贯通，无一处局促紧张，正如陶渊明笔下那个"审容膝之易安"的精神世界——空间虽小，心境却宽。
气韵：整幅作品透出一种平和、自在、不疾不徐的气质，仿佛书写者本人也在这一笔一画间，经历了一次"归去来兮"的精神还乡。
配图说明：灵璧奇石
作品下方绘有一方奇石，以水墨技法描绘，置于雕花木座之上，形态嶙峋多变，宛如缩微的山峦。
这是中国传统文人书房中极具代表性的陈设——供石（赏石），又称"案头山水"。文人无法时时归隐山林，便在案头供一方奇石，以"一拳代山，一勺代水"，在方寸之间寄托对山林自然的向往。这种传统至少可追溯至唐宋时期，与陶渊明所代表的归隐精神一脉相承。
将奇石图与《归去来兮辞》并置，是一次意味深长的呼应：文字讲述了一次真实的归隐之旅，而画中的奇石，则是这种归隐精神在书斋案头的永恒栖居——纵使无法终日身处山林，心中亦可常伴一方丘壑。
收藏意义
《归去来兮辞》是中国文学史上最重要的"归隐宣言"，"归去来兮"四字，承载着中国文人千百年来对精神自由的向往。
这件作品的收藏价值，体现在三个层面：
文学价值——陶渊明开创田园诗派的奠基之作，文中"云无心以出岫，鸟倦飞而知还"等句，是中国文学中描写自然与心性合一的千古绝唱；
书法价值——行楷书写从容闲适，笔意与文意高度统一，是一件"字如其文、文如其人"的佳作；
精神价值——它讲述的是一种历久弥新的人生选择：在物质与本心之间，在世俗与自由之间，如何为自己找到一条"今是而昨非"的归途。这种选择，对今天身处快节奏生活中的人，依然有着直接的启发。
将这件作品带回家，墙上的这段文字，与案头的那方奇石一起，时时提醒着一个朴素的道理：田园不一定在远方，归去，也可以是一种当下的选择。
袁小娟，中国书法家协会正式会员，威海市书法家协会主席。此作于牧心草堂，以传统宣纸、天然墨书写，手工钤印，原作唯一。